《我的叔叔李海》 尹学芸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8年3月出版
尹学芸并不是一位通常意义上的新锐作家。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曾以《一个叫素月的女人》等小说引起过读者关注,那些其实并非中规中矩的作品,却很容易被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先锋小说潮头所淹没。尹学芸的小说之根,一直深植于远离繁华都市的天津蓟州,尽管此后她似乎陷入了一段“沉寂”阶段,我却宁愿将其理解为尹学芸小说写作的蛰伏期。
最近两三年,尹学芸果然显示出了厚积薄发的实力,以炫目的时速进入了一个小说写作的快车道,不仅产量激增,且表现领域也极具跨越性,视野由乡村扩展到城市,更多时候是在乡村与城市之间从容挥洒,诸如底层疾苦、官场生态与知识分子纷争等复杂社会景观尽在笔下。岁月发酵了尹学芸秘藏久远的往事记忆,使她最终找到了个性化的小说叙事之魂。
《玲珑塔》围绕古墓被盗展开了一幕乱如麻团、扑朔迷离的悬疑剧。小说中有三个主要人物朱小嬛、谢福吉、周刚,其复杂性皆难以一言道尽。谢福吉最为讳莫如深,他暗中觊觎朱小嬛的肉体还在其次,最阴暗的是他一直对玲珑塔地宫文物图谋不轨,先是设局“借”来内附玲珑塔地宫详尽手绘图的“地方志”,接着按图索骥又将地宫里的文物悉数盗出获利,而在人们的日常印象中,此人却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朱小嬛的婚恋生活破碎不堪,始终在为自己的迷途找出路,好容易找到了看上去可以依托终身的周刚,却好景不长再次成为弃妇,离婚后还怀上了据周刚说是谢福吉的私生子,不免可悲可怜复可恨;周刚则是绅士为表而魔鬼为里的人渣,先是隐去自己曾有过婚姻的真相娶了朱小嬛,当前途受到威胁,又花言巧语抛弃朱小嬛……这几个人物,很难用好人坏人的二元论标准评判,他们的存在、变数和命运结局,都源于岁月之手的异化和捉弄。
难道世俗的成功一定要以人性沦丧和岁月异化为代价吗?这正是尹学芸小说孜孜探究的奥秘和疑点。《我的叔叔李海》通过“王云丫”的视角,讲述了过往岁月中令人唏嘘的点点滴滴,与我们曾亲历熟悉的岁月细节又是如此贴近。“我”的父亲和李海叔叔在那个贫困年代结拜成兄弟,又因苦难日子而造成了两家人的困惑、隔膜、冷漠和误解,这一切通过小说的叙述在读者内心层层积累,黏稠得难以化解。李海叔叔在和“我”家长达二十多年的交往中,每年都是两手空空来到同样贫困的罕村王家,离开时却要装满各种粮食和果品,而从无愧疚。何以至此?原来李海叔叔的家乡苦梨峪偏僻、贫瘠,且孩子多负担重。几十年后,老一代皆已离世,后人并非刻意的再度重逢本应搬演喜剧台本,却因李婶再嫁、子女反对而使两家关系再度陷入尴尬僵局。岁月的裂变凝结成《我的叔叔李海》的厚重底蕴,与其作品中的撕裂感互为表里。
我们将尹学芸的小说拢在一起观察,会仿佛身临于一幅幅彼此勾连、极富质感的岁月长卷,其人物本相随着叙事的显影而清晰、浑圆、饱满、立体。同时,她擅长于白描手法,力除无用的粉黛修饰,语言灵动、简劲、俏拔,又不失圆润、老辣、厚味。小说肌理丰腴,针脚细密,渗透其间的种种哀伤、悲凉、疼痛、反讽、怜悯,隐忍、算计、冷漠、虚伪,由远及近,由浅而深,由表入里,终以“温水煮青蛙”的效应“逼”人融入其间,悄然就范。
尹学芸坦陈:“养小说就是养人物,其实也不是我养,时代在养,或者说是时代通过‘我’在养。时代是个时间,是岁月,岁月赋予的东西,往往是未经历时无论如何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