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北京城、明南京城、元大都、北宋汴梁城、棋盘格似的隋唐首都长安城和东都洛阳城……这些都城遗址城内鳞次栉比的里坊或胡同和外围的高大城郭,无不给现代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由此根深蒂固地认为,“只要人扎堆的地方就得围起来”,“无邑不城”是中国古都的显著特色之一。
但如果有人说,早期中国,在夏商王朝二里头都城诞生到汉代的两千余年间,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城居然是没有外城墙的,甚至可以说这一千多年是“不设防”的时代,你相信吗?
关于中国古代都城在早期阶段有着怎样的发展轨迹的问题,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二里头工作队队长许宏最近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的新书《大都无城——中国古都的动态解读》,对此有深入的思考,并首次面对公众系统地讲述了他对古代都邑遗存显现出的“大都无城”现象的认识。
在许宏看来,夏王朝中晚期都城——二里头都邑是“大都无城”的最早典范。得知中国二里头夏都博物馆有望在今年下半年开建的消息,5月28日长江商报记者在电话中专访了许宏,邀请他为读者讲解上古历史“大都无城”现象以及其最早典范——二里头都邑文化。
古代中国大部分时间处在动荡阶段,因而非常注重防御性设施的修建。有了城,在城的外围加筑一道城墙,即为“郭”。从聚落形态上看,郭是圈围起整个聚落的防御设施。而相对于外郭,城又被称为小城、内城或宫城,指的是被圈围起的聚落的一部分空间。
有城有郭,“无邑不城”,似乎是我们对中国古都的普遍认识。但是,城郭齐备的状态真的是源远流长吗?假如我们跟着许宏对早期中国都城遗址考古材料进行一番梳理,恐怕会发现这并非想象的那般简单。
公元前二千纪伊始,是古典文献记载的夏王朝前期,中原地区仍处于邦国林立、战乱频仍的时代,各邦国各自为政,筑城以自守。约公元前1700年前后,伴随着区域性文明中心的先后衰落,中国乃至东亚地区最早的具有明确城市规划的大型都邑——二里头出现于中原腹地的洛阳盆地。许宏介绍,它的规模曾达300万平方米以上,并具有明确的功能分区,在其中心区先后出现了面积逾10万平方米的宫城、大型围垣作坊区和纵横交错的城市主干道等重要遗存。但是,在逾半世纪的田野考古工作中,这里一直没有发现圈围起整个聚落的防御设施。
许宏对长江商报记者解释道:“现在看来,这就是一种高度的自信。从小国林立、战乱频发的时代进入了一个广域王权国家的时代,越是国力强盛的越不需要城墙。二里头作为国上之国,一定是那个时期中原地区国家群的一个盟主、老大,有充分的政治自信、理论自信和文化自信。所以它可以‘大都无城’,显现出一种宏大的气势来。”
从聚落形态的角度看,二里头都邑是“大都无城”的一个最早的典范。究其原因,这与广域王权国家强盛的国势、军事、外交有密切关联。二里头可能是最早集聚了周边人口的中心城市,其人口由众多小规模的、彼此不相关连的血亲集团所组成,居民成分复杂,加上需要充分利用周边自然环境资源,这些因素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随着考古成果的涌现,经过数十年的发掘发现,学术界大体上取得了共识:拥有南北向长距离的都城大中轴线、城郭里坊齐备的古都布局,可以上溯到北魏洛阳城和曹魏都城邺北城;而若再往前探寻,尤其是追溯到更早的先秦时期的都城,就并非如此了。
按照许宏的推论,“大都无城”这个看似颠覆的概念其实是对汉代及其以前中国古代都城形态的概括。二里头至曹魏邺城将近两千年的时间里,庞大都邑有宫城无外郭城成为都城空间构造的主流现象。也就是说,都邑设有宫城和郭区,但不设外郭城,形成一个“不设防”的样貌。
至少在夏商西周三代王朝都城和方国都城中,城垣的筑建并不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国势的强盛和以周边诸侯方国为屏障这一局面的形成,使某些王朝都邑和诸侯方国都邑没有必要筑城自卫。而进入春秋战国时代,政治上列国分立,各自立都,军事上兼并战争频繁,具有防御功能的城郭布局便应运而生。再后来,带有贯穿全城的大中轴线的礼仪性城郭,因同时具有权力层级的象征意义,才开启了汉代以后城郭兼备的都城发展的新纪元。
对话考古学家许宏
迄今为止,二里头遗址考古工作组的发掘工作走到了第57个年头,经历了三任队长。许宏担任第三任队长,今年已是第14年。他告诉长江商报记者,一个大遗址的发掘工作要几代人、十几代人甚至更多的人来做,相当于“愚公移山”。就拿二里头遗址的发掘来说,几代人50多年累计发掘4万多平方米,就是说只挖了百分之一多一点儿,只是冰山一角。尽管如此,考古队有许多重大的收获,如发现了许多中国之最。“现在我们还在发掘和记录,一点点儿,像拼图一样。随着对整个遗址的总体状况的了解,工作路数越来越清楚。”
长江商报:即将开建的中国二里头夏都博物馆在您看来,价值和意义如何?
许宏:中国二里头夏都博物馆已经上了“十三五”规划纲要,争取今年开建。三年的工期,9.55亿,3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大概200亩地的用地空间。
二里头既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大的,但其重要性在于,它是我们这个族群从多元走向一体的节点。在二里头之前,像中国考古学泰斗苏秉琦所言是“满天星斗”的话,那么从二里头开始就变成“月明星稀”。整个东亚大陆从无中心的多元变为有中心的多元,也就是说一个广域王权国家起来了。二里头是东亚大陆最早的核心文化。无中心的多元是“满天星斗”,有中心的多元是“月明星稀”。到了秦汉帝国之后,那就是走向了一统,从多元到一体。
长江商报:您很强调对中国古都乃至整个中国古代都城发展史的动态解读。这样看历史,会带来什么不一样的视角?
许宏:大都邑一般都有二三百年的时间,有一个发生、发展、变化的过程,如果就一张平面图片来看,你就会把它当成一个节点或截面,然后淡化这种变化。而动态解读,从宏观上看,把每个都邑放在中国古代都城的大框架里面去,从前到后看看它在什么的位置,具有什么的意义和作用;从微观上看,你会发现书中讲到每个重要都邑时都会用一组图,从早期到中期到晚期,条分缕析地把它分期呈现,让人看到它的动态过程。
从多元走向一体,从“满天星斗”到“月明星稀”
盘龙城城郭兼备,跟二里岗文化高度一致
长江商报:您说,“大都无城”这个概念是对汉代及其以前中国古代都城形态的概括。是什么历史契机促成中国早期社会“大都无城”与“城郭齐备”两种都市状态的分野?
许宏:整个中国古代都城,前面是“大都无城”的时代,后面是“无邑不城”的时代。
我用了三个要素来区分“大都无城”和“后大都无城”。到了“后大都无城”时代,就是城郭兼备,无邑不城。有内城有外郭城,这是第一个要素。第二个要素跟它几乎同步的,是大中轴线的出现。中轴线显现了“建中立极”的理念,这也是中国古代城市发展史非常重要的观念。第三个要素是严格的里坊制度。里坊制度是中国城市的一个特色。前期还看得不明显,但从曹魏邺城和魏晋洛阳城开始,这是一种都邑的治理方式。
长江商报:以您对距今约3500年的武汉盘龙城遗址考古发掘情况的了解来看,盘龙城在一个历史时期是否也具有某种代表性?
许宏:盘龙城所处的二里岗时代,那个时代中原地区的主都是郑州商城。郑州商城是面积可达到十几平方公里的巨大的都邑。它是城郭兼备的,显现出极强的军事性,给人一种帝国的感觉。它那时候靠强力向外扩张,跟二里头那种主要通过软实力向外扩张影响的就很不相同。盘龙城就是郑州商城这个主都派驻到长江中游,可能是用于获取当地资源,尤其是铁铜矿或其他资源的据点。城郭形态上,它就是郑州商城的一个拷贝,面积比较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跟郑州地区高度一致,显现出它作为郑州商城派驻单位的特色。尤其是在那里出现了青铜器,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也由此从中原向长江中游散发出强烈的冲击波。